GNU GPL的规则与Linux在中国的发展
作者:陈际红 (北京市高朋律师事务所)       本站发布时间:2003-5-16 9:44:36

Linux能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在软件领域占据如此耀眼的位置,是多数人始料不及的。由于它独特的许可证体系,对于渴望突破微软Windows操作系统的垄断,拥有一套自主的操作系统的我们而言,Linux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基于Linux的操作平台及其集成应用环境的软件,已被列入国家优先发展的高技术产业化重点领域目录。虽然Linux的开发者要受到GPL之下"copyleft"体制的约束,而非版权法下授予作者对作品的使用具有独占地位的"copyright",Linux仍把一批商业公司集聚在了周围。

研究GPL及其它自由软件许可证的游戏规则,对于我们发展国内的自由软件事业,对Linux在中国的发展进行准确定位,都具相当的意义。



一、GNU GPL 的规则及分析



1、GNU GPL的制定及目的

由Richard Stallman创建的自由软件基金会(“FSF”)致力于消除对计算机程序在复制、分发、学习和修改方面的种种限制,他们通过在所有计算机领域中开发和使用自由软件---尤其是开发GNU操作系统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目标。FSF所开发的大量自由软件依照GPL条款发布。GPL由Stallman在1989年写成第一版,希望借以打破版权法律体系对软件的桎梏,保护公众对软件共享和修改的自由。在GPL的条款下,“free software”指的是“自由软件”而非免费软件。针对在GPL使用中出现的一些问题,FSF于1991年发布了第二版的GPL。GPL的成功极大推动了自由软件的发展。除FSF外,另有许多软件作者将自己拥有的软件作品置于GPL的发布体系之中。

GPL之外,FSF还制定了LGPL许可证。同GPL相比,LGPL是一个较弱的copyleft许可证,它允许程序与非自由的模块相连接。



2、GPL的适用

如果原始版权人在声明中明确说明其程序或作品置于GPL条款之下发布,则GPL适用。GPL在文件的最后举了一个例子,说明作者如何使用GPL来发布自已的程序。为了做到这一点,作者至少要在程序中包含以下声明要点:

· 版权声明。如:“版权所有(c)  1955  <作者姓名>”。表明作者未放弃版权。

· 自由软件声明。如:“这一程序是自由软件。你可以遵照FSF出版的GNU GPL来修改和发布这一程序。”

· 无担保。如:“本程序没有任何担保,甚至没有默视的适销性和适用性(Merchantability and Fitness)担保。”

· 完整的GPL副本的阅读或获得办法。

在某种情况下(例如,你想用GPL方式来发行的程序属于职务作品),程序开发者在用GPL的方式发布程序之前,需要取得对该程序有处分和支配权力的机构或人员放弃版权的声明。

GPL许可证只约束有关程序的复制、分发和修改行为。但做为一个例外,如果运行程序的输出构成基于程序的作品时,运行行为同样受到许可证条款的约束。



3、程序的复制与分发

收到受GPL约束的程序时,只要满足以下条件,你可以以任何方式复制和分发它:

· 在每一副本上明显和恰当地标明版权声明和无担保声明;

· 给每一接受者一份GPL许可证副本。



4、程序的修改

在GPL条款下,程序的接受者可以修改程序,从而形成衍生作品。要合法地再发布该衍生作品,须满足以下条件:

· 注明修改信息;

· 允许第三方作为整体按许可证条款免费使用。此处的费用指源自版权法的许可使用费;

· 如程序在运行时以交互方式读取命令,则应在交互命令之前打印版权声明、无担保声明和用户可依GPL重新发布程序的声明。



5、以执行程序的形式分发程序

只要遵守GPL有关程序的复制、分发与修改规则,你有权以执行代码的形式来复制和分发程序,但必须与执行程序一同附上源代码,或者提供获得源代码的书面报价信息。获取源代码的报价以实际完成源程序发布的成本为限。



二、自由软件的版权问题



Linux是依照GPL发布的,因此,它的版权问题与其它依GPL发布的自由程序相同。

何谓版权?它是作品的创作者依照法律取得的对作品的专有权利。版权法律制度的建立,是为了保证作者能从自己创作的作品中获得精神上的承认和物质上的利益,从而鼓励创作者的热情,为社会不间断地提供优秀文化作品。版权法律制度虽然客观上给予了作者相当多的专有权利,但仍是以社会的繁荣进步,满足公众利益为第一目的的。因此,版权法(包括其它知识产权法,如专利法)条文的设立,必须考虑作者权利和公众利益的平衡。

关于计算机软件是否通过版权法加以保护,从计算机软件的保护被提到计事日程上始直到现在都存在着争议。今天,虽然学者们还在争吵,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对计算机软件赋予了版权。然而,软件的确与传统的文字作品具有重大区别,软件有着被作为工具使用的特点。某些软件公司过度利用了版权法赋予的专有权利,让计算机的公众用户承担了昂贵的软件使用费用。在有些情况下,软件所有人的权利与用户的利益明显失衡。Stallman所倡导的自由软件运动及建立的FSF宗旨就在于打破版权法对公众用户的限制,“彻底清除使用私有软件的必要”。

GPL源于反对版权的目的制定,它独创了Copyleft 的许可方式。但是,富有戏剧性的是,为了构造一个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自由软件分发规则,保证自由软件在社会中的自由共享,GPL又是依靠版权法和版权制度来保证顺利实现目的的。版权人依据版权法取得各项人身权力和财产权力。著作权人有权自己使用作品,也可以许可他人使用作品,并有权禁止第三人对作品未经授权的使用。依GPL条款发行程序的作者,从来就未放弃过版权,恰恰相反,他们往往会把“版权所有”字样明显地标注在程序的前端。保留版权,而非放弃版权,是基于以下因素:

· 保证许可证的合法发放者身份。许可证是一项将自己的权利授予别人有条件使用的法律文件,前提是许可证发放人必须拥有这项或这些权利;

· 有权约束自由软件再分发人的各项行为。如果自由软件的发放者,不是采用GPL许可证,而是采用放弃版权的方式,则自由软件的再分发、复制与修改是不可控的,有可能会走向有违原始发放人初衷的另一面;

· 防止对自由软件的滥用。放弃版权,等于将程序置于公有领域,任何人可以以任何方式对它使用。这种状况下,有可能使某些人通过主张修改作品的版权或申请专利的方式,将自由软件据为已有;

· 保留原始权利人有权对自由软件的许可规则进行修正。在某些情况下,如由于专利问题,使得程序在某些国家的发布和使用受到限制,则原始版权人可通过增加许可证条款的方式,将这些国家明确排除在外。

在GPL的序言中这样表述:GPL保护用户自由权利的方式有两条,一是给软件以版权保护(不放弃版权),二是授予用户许可证。

在GPL的使用中,经常遇到的一个问题就是程序的衍生作品的版权问题。依版权法理论,修改、翻译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其版权归修改翻译人享有,也就是归再创作作者享有版权。受GPL约束的自由软件亦不例外,GPL许可证的接受者,当然合法地获得程序或基于程序作品的修改权利,也就是说他有修改程序的法律依据。修改之后的新作品的版权应归他所有。但是,重要的是,修改者在重新发布经修改的程序(衍生作品)时,必须满足GPL对他的要求:“你必须使你发布或出版的作品允许第三方作为整体按许可证条款免费使用”。并且GPL条款规定“当你重新发布程序(或任何基于程序的作品)时,接受者自动从原始许可证颁发者那里接到受这些条款和条件支配的复制、发布或修改程序的许可证”。显然,当修改者重新发布经修改的衍生作品时,除了可以在衍生作品上表明修改者身份之外,他已对衍生作品丧失了任何的支配权。所有用户的许可证,不管是谁直接发放的,都视为从原始许可证颁发者获得。衍生作品的作者对作品享有著作权,但他重新发布衍生作品时,实际上是将权利让渡于许可证的原始发行人,衍生作品的用户,也视为从许可证原始发行人处获得复制、再发行和修改作品的权利。

经过修改的程序,形成基于程序的衍生作品,再发布时受GPL条款的约束。但是,如果能够合理地认为再发布的作品的某一部分并非是程序或其衍生作品,是独立的部分,则形成“不同作品”。不同作品独立发布时,不受GPL条款的约束,作者对该作品享有完整的著作权。既使是不同作品,但当它作为衍生作品的一部分发布时,作为一个整体它仍受GPL的约束。

结合Linux一例,中国许多家的软件公司为Linux系统开发了外挂的中文输入系统。中文输入系统运行在Linux平台上,完成汉字输入功能,应该认为是一个独立的部分,是Linux核心系统的“不同作品”。但是如果汉字输入系统作为中文Linux操作系统的一部分,与系统一道整体发布,则开发者就不能再以自己身份主张输入系统版权,输入系统已置于GPL的约束之下。

需要指出,上面讲到的不同作品与衍生作品作为整体发布,非指不同作品与衍生作品存储于同一媒介载体上,而是指不同作品与衍生作品一并发布时,构成了衍生作品的一个有机部分。不同作品与衍生作品存储于同一载体,并不当然导致不同作品置于GPL约束之下。



三、Linux的商业化问题



Linux在所有自由软件中最具典型,以Linux为例来谈受GPL约束的自由软件商业化问题。

针对Linux的商业行为包括:通过发行Linux软件的行为营利;和,通过销售(许可)不受GPL约束的具有版权的基于Linux系统的“不同软件”营利;以及通过向客户提供技术服务(培训、软件维护、修改等)收取费用。

无论是Stallman还是Linus从来没有反对过针对Linux的商业行为。事实上,FSF的大多数资金来自它的软件分发服务。Stallman认为,在Copyleft时代,软件公司可以靠服务和培训赚钱,而非靠收取软件的版权许可使用费来获利。Linus本人也很高兴人们能在Linux上赚钱,“因为这样增加了Linux的深度,也引入了新的动机和新的因素,如果不是因为商业目的,那是不可能的。”

靠Linux软件的分发行为来营利,是基于Linux的最基本的商业模式。如果发行人愿意,他可以将从任何人处获得的任何版本的受GPL约束的Linux软件不加修改地向任何人分发,同时向他的客户收取一定的费用。只要该分发人完成GPL许可证下所规定的对再分发人的义务,他的行为就是完全合法的。但请记住,分发人收费依据是他为分发行为支付了人力和物力,他的收费依据也仅限于此,绝不是程序或作品的许可使用费。既使分发者修改了程序,改进了程序的性能,形成基于程序的衍生作品,他在复制、分发衍生作品时所获得的权利也不比单纯的分发行为人更多。

在前面已论述了“不同作品”获得版权的条件。不同作品的发布不受GPL的约束,版权人可以收取软件许可使用费,可以与受许可方订立与GPL截然不同的许可使用协议。目前,许多Linux商业公司在对Linux操作系统进行提高性能的开发的同时,也开发了许多在Linux操作系统上运行的支持软件,如浏览器、文字处理软件、各种游戏等,它们中的大多数满足不同作品的条件。许多商业化公司将不同作品置于GPL 的约束之下,而有的商业公司则保留了不同作品的版权,籍以提高软件的收费水平,防止竞争对手依GPL条款将软件无偿使用。这两种做法都无可厚非。

人们也曾担心GPL条款之下的自由分发模式会影响到商业化公司的生存。但随着以Linux为核心产品的软件公司的迅速增长,人们发现这个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商业化的Linux软件公司吸引客户的手段是多种多样的:日新月异的软件新版本,这是吸引客户的关键所在;除Linux核心操作系统之外,还提供丰富的支持软件,而有些软件构成“不同作品”,不受GPL约束,其它人无法自由复制;详尽的说明书和技术支持,而说明书应当是受版权法保护的;有的商业公司还对客户提供软件质量的担保。单纯以再分发别人开发的Linux操作系统为生存手段的组织是无法存在的。

无担保是GPL的重要条款。一般产品进入市场,要具备适合于销售的适销性和具备符合特定使用目的的适用性,这是产品生产者对用户的默视担保。为避免潜在的法律风险,GPL中的无担保条款是严格的,无论是明示的还是暗示担保,版权所有者和或其它提供程序的人均不提供。但是,GPL条款不禁止再分发人以自己的名义为用户提供担保,而且还可以为担保行为收取对价。这也是Linux商业公司能得以拓展市场的一个重要原因。

自由软件时常受到利欲熏心的商业公司的窥视,它们在探寻一切机会将其纳入囊中。Stallman在《十五年,自由软件的历程》文中这样讲:世界并不平静,我们并不能因为今天我们拥有自由,便指望可以在未来的五年继续拥有它。对于这一问题,Linus 本人却显得释然,因为它知道,一个期望操纵Linux系统的公司,必须接管和承担Linux系统的内核开发工作,这个代价确实是昂贵的。



四、自由软件与专利



不单单是自由软件,软件专利已经成为整个软件产业的威胁。举一个例子就能明白专利的威胁性。MIT的自由软件X Windows系统遭到了AT&T公司的诉讼,指控X Windows系统侵犯了其4,555,775号专利。该专利包括在一个允许多个进程拥有窗口的窗口操作系统中“后援储备”技术的使用。当一个窗口的内容被另一个活动的窗口遮盖住的时候,将被遮盖窗口的内容存储于屏幕之外的存储器中,一旦当前活动窗口消失,被遮盖的窗口可迅速回复,这就是“后援存储”技术。事实上。MIT早在Lisp机器系统上就使用了“后援存储”技术,这甚至比AT&T利用这项技术的时间还早。但是,由于MIT的软件人员认为这项技术太普通了,而没有公开发表。AT&T的专利申请被专利机关批准,MIT不能再使用这项技术。

这就是软件专利。一人将一项软件技术申请为专利,他人即使是独立思考和完成的软件,只要涵盖专利的必要技术特征,就不得使用,否则构成侵犯专利权。软件公司所开发的软件,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侵犯专利权的牺牲品。鉴于此,。许多软件组织已发出了反对软件专利的呼声。

自由软件受到专利的威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不受GPL约束的第三人拥有某项软件专利,而自由软件的原始开发者或后续修改者在程序或其衍生作品上同样使用了这项技术;二是自由软件的再发布者以个人名义将自由软件中的某项技术获得专利,事实上将自由软件变为私有。对于后一个专利问题,GPL有权力约束专利申请人,GPL明确地规定:要么申请到专利后允许任何人自由使用(这等于没有专利),要么不准许有专利。对于第一个专利问题,GPL是无权约束专利权人的,而且如果在该专利有效区域内发布该自由软件,可能会导致专利侵权责任。对于这个情况,GPL作出了无耐的规定:如果某一专利不允许所有那些直接或间接从你那里获得程序副本的人们在不付专利费的情况下再发布程序,你应根本不发布程序。

GPL也考虑到了更为严酷的情况:在某些国家由于专利问题,自由软件的发布和使用受到限制。这种情况下,原始版权人可以增加限制发布地区的条款,将这些国家明确排除在外。





五、Linux软件在中国的前景



我们曾希望在Linux基础上来发展自主知识产权的操作系统。但在仔细分析GPL的版权体系之后,我们很容易得出结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不管多么深入地修改Linux系统,所形成的作品仍为衍生作品,它的发行仍受GPL 的约束。除了能把修改者的姓名在程序上注明之外,我们不能拥有任何的权力。

或许有人会想到借鉴和学习Linux的软件技术,而由我们独立开发类似于Linux的操作系统。这当然可以获得自主的知识产权,但是代价是巨大的:从内核到支持软件,无一例外地由自己从头写起。且所写的软件中不能包括Linux的任何一部分,或对Linux系统的任何一部分进行修改。失去了GPL这样一个自由软件分发及开发体系,一个封闭的新的操作系统很难得到社会的认可和接受。它的创新性是没有活力的。这个想法要立刻实现绝不是一个好想法。

尽管如此,充分利用Linux系统及GPL体制,对我国的软件产业仍是至关重要。可以做这样一个假想:在这之后的若干年,我们致力于推动Linux系统在我国的发展,不遗作力地依照GPL来推广Linux系统在我国的使用,开发中文环境下的各项支撑和实用软件。我们使得基于Linux系统的中文实用软件(当然,大部分是应当具备自主知识产权)可与Windows的实用软件相提并论,Linux的用户与Windows的用户在一个数量级之上。之后,我们仿照Linux系统开发了一个与Linux兼容的操作系统,而且具有完全的知识产权。这完全可能,因为我们只是照搬了Linux的设计思想,谁都知道,版权法保护的是作品的表达而非思想。

或许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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