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案例谈搜索引擎运营商的法律责任
作者:何放 (北京市路盛律师事务所)       本站发布时间:2008-2-2 0:16:22

从“国际唱片业协会诉中文雅虎网络侵权案”谈搜索引擎运营商的法律责任

何放(北京市路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随着信息网络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搜索引擎运营商发现基于信息网络技术的具体应用很容易侵犯著作权人的著作权以及网络信息传播权,互联网业内人士往往抱怨这方面法律的滞后性及其同新兴技术的格格不入。本文从2007年12月刚刚在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终审结案、尘埃落定的国际唱片业协会诉中文雅虎侵犯音乐著作权和网络信息传播权一案(以下简称雅虎案)入手,探讨在目前现有中国法律的框架下,搜索引擎运营商在何种状况下会因为其使用技术方案而承担侵权法律责任。

一、    雅虎案的案情及一、二审判决
本案原告为以国际唱片业协会为代表的国际十一大唱片公司,被告为中文雅虎的实际所有人北京阿里巴巴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原告就涉案录音制品(共233首歌曲)享有录音制作者权; 主张被告网站提供涉案录音制品下载、试听或链接服务;被告网站对音乐信息按照 “排行榜”、“最佳男女歌手”等不同的分类进行大量编排和整理,使得网络用户得以通过被告提供的一种“音乐盒”服务存储歌曲链接并同他人分享;被告网站通过安插下载及试听对话框对歌曲下载或试听过程进行控制,并在下载及试听对话框中嵌入广告,以此营利;原告致函被告要求被告删除所有录音制品的链接,被告虽然作出回复,但并未删除全部链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中级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为被告的涉案行为属于通过网络帮助他人实施侵权行为,侵犯了原告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故因承担共同侵权责任。双方均不服中级法院判决上诉(原告主要是以侵权赔偿数额较低为理由上诉)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高级法院),高级法院认为被告作为搜索引擎服务商,其业务包含专业性音乐网站,因此依照过错判断标准被告应当知道也能够知道其搜索、链接的歌曲合法性与否。由于被告怠于尽到注意义务,放任侵权结果的发生,因此全部维持了中级法院一审的判决结果。
二、本案的争论焦点
1.本案判决认定的侵权形式极其法律依据
值得注意的是,在本案发生前不久,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和高级法院对另一起几乎相同的案件(相同原告,即以国际唱片协会为代表的七大唱片公司起诉另一家搜索引擎服务商百度公司,以下简称百度案)作出了截然相反的判决,即基于类似的事实背景和相同核心问题,一审和终审均判决原告败诉。分析其原因必然在于适用法律的不同。笔者对比了两个案例的判决,发现百度案原告起诉主要是基于《著作权法》第47条认为百度直接“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或录音制品”而构成直接侵权。而稍后于2006年通过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明确阐释了信息网络传播权是指“以有线或者无线方式向公众提供作品,使公众可以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表演和录音录像制品的权利”。但无论是百度案还是雅虎案被告都没有直接将侵权作品“上传“或“提供”给公众,所有涉案侵权内容都是位于这两个搜索引擎服务商自己的服务器之外的,因此仅仅因为提供侵权网站的链接,一般很难认定构成搜索引擎服务商直接侵权。百度案中原告只起诉了百度直接侵权而并不像本案中还主张被告构成间接侵权,法院依据不告不理原则驳回百度案中原告的诉请是真确的。
在本案中,原告依据《著作权法》和新颁布实行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同时主张被告构成直接侵权和间接侵权,认为被告明知或者应知所链接的作品侵权从而应当承担共同侵权责任。最后法院采纳了被告行为构成间接侵权的主张,这同下面要提及的被告过错程度是密不可分的。
2. 技术方案的运用是否会构成侵权的主观故意?
被告在本案中抗辩称其仅提供音乐搜索引擎服务,主要由蜘蛛程序、索引数据库和查询客户端三个部分组成,所有的搜索结果都是运用技术方案的信息网络运作而客观造成的,基于“技术中立”原则,被告没有侵权的主观故意。
经查证,实际上被告的音乐搜索服务虽然基本原理上和一般搜索引擎类似,即由爬行器(即被告所称的“蜘蛛程序”)、索引数据库、用户界面(被告所称“查询客户端”)三个环节组成,但在每个环节的实际操作和实现上,法院发现被告加入了大量主观的、人为的、非技术性劳动,完全大大超出一般搜索引擎范畴。尤其是在本案中,被告网站特别设置了“音乐盒”服务,为网络用户提供个人音乐帐户管理,用户可以在“音乐盒”中存储喜欢的歌曲链接,并通过“音乐盒”直接进行试听和下载;“音乐盒”不但提供个性化设置功能,如“音乐主题”、“隐私设置”等,还定期更新最新歌曲信息及链接,以便于用户在盒中直接通过网站设置的音乐播放器进行试听和下载。同时,“音乐盒” 还可以让网络用户实现音乐共享(例如,若甲用户将其音乐盒中相关信息设为共享,则该信息可同时为其他网络用户浏览并使用,如直接下载/试听),极大地方便、快捷了用户使用。被告辩称其网站“音乐盒”服务仅相当于IE收藏夹,而实际上,很明显被告网站的“音乐盒”服务的功能远超出IE收藏夹。IE收藏夹仅能实现简单的复制URL地址,而“音乐盒”服务可以提供全面、细致的音乐服务(如前所述),例如歌曲的选择、共享、随时试听(包括单曲播放、循环播放、重复播放等方式),这些都是简单的IE收藏夹无法实现的。即使两者有相似点,都能复制存储URL地址,经过被告精心设计、优化的“音乐盒”服务同IE收藏夹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因此中级法院认定被告网站音乐服务完全不同于普通搜索引擎,而是加入大量主观的、人为的、非技术性劳动,积极主动地使用户实现音乐试听、下载;而终审法院更是明确了其被告的服务性质决定了其必须对所链接的音乐制品内容和合法性有充分的认识,完全明知、至少应知所链接的涉案录音制品为侵权复制品,这就对认定被告的主观过错提供了事实依据。
3. “避风港”原则的适用问题
2006年7月《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三条借鉴了美国《千年数字版权法》中提出的“避风港原则”,即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搜索、链接服务的,在接到权利人通知书后,立即断开与侵权作品的链接,可免除赔偿责任,此规定被称为“避风港原则”。而之前百度案原告的败诉,很多人都归结于百度恰当地运用了“避风港原则”(即事实证据原因)。笔者认为就避风港原则而言,百度应尽的义务同本案被告并无二致,百度案原告的败诉原因同事实证据关系不大,而同前文所述的主张适用法律及诉由有关。
根据《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三条,被告明知或应知其链接的录音制品侵犯原告录音制作者权,却拒不采取措施删除侵权链接,亦应承担侵权责任。在本案中,原告曾向被告发出律师函,要求删除几乎所有涉案音乐作品的侵权链接,而被告只断开了一部分由原告明确指出的链接,对大多数被音乐搜索引擎查得且由“音乐盒”收录的链接采取放任态度,并认为只要删除原告明确指出的链接就满足了“避风港原则”的要求。这种看法是片面的。 一审的中级法院判决明确肯定了被告在收到原告诉前通知后作出的基于“避风港原则”删除原告指出的违法链接的做法,但认为被告仍然怠于行使删除与涉案歌曲有关的其它侵权搜索链接的义务,而高级法院更是强调了被告作为专业音乐网站经营者的“应知”责任,怠于尽到“注意义务”,“放任涉案侵权结果的发生”就会构成侵权。高级法院认为,就专业程度和规模如同被告一样的搜索引擎服务商,这种“注意”程度显然应该高于一般的网络电子社区或电子公告牌服务(BBS)的管理者。
三、本案判决结果对搜索引擎运营商乃至整个互联网行业的影响
本案的判决结果对搜索引擎运营商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2008年2月5日晚间笔者获得国外媒体的消息,本案原告国际唱片业协会于当天宣布,三家国际唱片公司已经重新针对百度提起诉讼,指控后者提供音乐文件链接的做法侵犯了版权。很显然,国际唱片业协会希望在雅虎案中建立的原则能对重新审理的“百度案”有所帮助。2008年2月15日,美国电影协会宣布,该协会六个电影制片公司已经在上海将中国的P2P(点对点)下载服务商迅雷公司(同时也是多媒体类文件搜索引擎服务商)告上法庭,要求迅雷赔偿700万元人民币,同时要求迅雷公司立即停止相关的侵权行为。法院将如何处理这两个案件值得我们拭目以待。
从某种程度上说,知识产权的保护力度同复制作品的容易程度是呈正比的。在依赖铅字或手抄的中世纪,著作权法几乎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然而在互联网媒体高度发达的今天,由于国内和国际的主要搜索引擎服务商提供的服务已经日趋专业和特化,互联网使用人能极其迅速的“定位”几乎所有可能的作品(无论侵权与否),笔者认为在此情况下知识产权保护所平衡的利益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在目前中国的法律框架下,尤其是雅虎案之后,搜索引擎服务商已经不能简单的抗辩其搜索引擎所获得地内容因为是“技术造成的”而不承担任何法律后果。同其它高度发展的服务行业一样,搜索引擎服务商通过雅虎案的判例应该可以预见它们必须严格自我规范搜索引擎工作的方式和方法,否则将遭至更多的侵权诉讼。同时整个互联网行业也应该自律,即应严格尽到恰如其分的注意义务,不应为吸引点击率或广告投放量而放任“免费”版权作品的泛滥,并应很好的领会和运用“避风港原则”。而传统的娱乐媒体业也应积极考虑市场需求,适时并积极采取措施同互联网行业相结合(如联合网络发行商降低通过电子媒介传播作品的版税等)。笔者希望看到这一系列的诉讼成为行业内的催化剂,促进互联网行业进一步与传统娱乐传媒行业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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